人选天选论

第 7 篇

第七章·自成人间

姜蓝(路飞) · 当代

那只马蜂飞来飞去,进入思考。 如果刚才我真的把它拍死了 如果它被拍死但没有蜇到我 如果它掉到床下 再如果后来某一阵风,把他吹进某个角落,把它藏起来 那我这一生,可能都会以为,那天我拍死的是一只苍蝇 我不会知道它是马蜂 错误世界的形成 我也不会知道自己曾经离危险那么近。我会很自然地把这个故事放进自己的记忆里:有一天午睡,被一只苍蝇吵醒,我把它拍死了。 你看,一个“错误”的世界,就这样形成了。没有人欺骗我,也没有人害我,只是因为我没有看见。所以我以为自己看见了,也是从那一刻开始,我忽然对“心”这个字,有了一点很深的感受。 不是说外面没有世界,不是说马蜂不存在,它当然存在,它甚至可能蜇我。但在我睁眼以前,它在我心里不是马蜂。它是一只苍蝇,它必须先进入我的心,才会变成我的世界里的一部分。所以人真正活着的世界,并不是一个完全客观的世界。而是外面的东西,经过你的经验、记忆、欲望、恐惧之后,在你心里形成的那个世界。我们每个人,都活在这样一个心中形成的人间里。 心中形成的人间 我后来又想到一个更远的问题,如果有一天,我突然被带到一个谁也不知道的地方,再也回不来。也收不到任何消息。那我妈妈在哪里?文杰在哪里?他们也许还在原来的世界里生活。也许从我离开的那一刻起,原来的世界已经毁灭。但只要我没有收到他们死去的消息,他们就仍然活在我心里。 我会想,我妈妈现在是不是在吃饭,文杰是不是在睡觉。他们也许也会在某个时候想起我。他们看不见我,我也看不见他们,可我们仍然互相活在彼此心中。那一刻我忽然觉得明白 人从来不是活在这个世界上。更是活在别人心中 而“别人”也不是还活在世界上,而是活在我们的心中 这就是人间,人间不是单纯的街道、房子、山河、城市,人间是在心中慢慢形成的。有人在你心中活着,有事在你心中发生,有些地方你一辈子再也没去过,但它还在你心里亮着灯,有些人早就不联系了,但他一出现,你心里还是会起膈应,有反应。这不是虚无,这恰恰是人间最真实的地方。也就是在那个时候,自己以前写下的那几句诗。 今朝有酒明日醉 我从小就是一个很会把好东西留到后面的人,吃饭也是这样。如果是一碗肉丝盖饭,我常常会先把饭吃了,最后再吃肉。我总觉得,好东西要留到最后。酒也是。我不是一个敢随便喝酒的人。原因很多,怕伤身体,怕失控,怕今天太舒服,明天要还债,人如果懂得为以后考虑,人生确实会更顺一点。 今天有酒,但我不喝,我要明天再喝再享受。今天有好东西,但我不急着吃。我要把它留到以后,这看起来是一种智慧,也是一种克制。我坚信我只要选择吃苦,选择舍掉今天的福,就能避免明天的祸,可后来我慢慢发现,这里面仍然藏着一个很深的执着。因为我并不是不想要,我只是把“想要”推迟了。我不是放下了酒,我只是把酒藏到了明天,我不是不求福。我只是用今天的克制,去换明天的福。 这就是一个很微妙的地方,一个人以为自己已经很理性了,其实可能只是把欲望藏得更远。但水可疏不可堵,一旦长期压制短期欲望,长期欲望会变成世间至毒之药,这个毒药后几章讲。 看清了这个纠结压制的阶段,就会觉得不需要刻意挥霍,也没必要可以克制,因为克制的目的是为了更长久的挥霍。 不如倾与九天杯 与其把酒留到明天,不如把它倒给九天之上的仙人,我今天不喝,明天也不喝,我不再拿今天换明天,也不再拿祸换福,这一杯酒,我干脆不要了,让它归天地。归九天。送给谪仙,送归那些我无法控制的东西。 这一句不是豪迈,也不是潇洒,它更像是一个人走到某个地方,忽然松了一下手。原来为福选祸本身,也是一种执着。福与祸之间的关系不是人可以琢磨和判断的因果,一旦有人在推演福祸之间的因果,它必然会走向因果的反面,但这两层,其实我很早以前就已经想清楚了,打着一辈子也不一定做的到。 真正让我写下第三句的,是那只马蜂。因为在它出现以前,我的世界里,它只是一只苍蝇。而当我睁开眼睛,它才变成马蜂,这一下让我忽然明白,人间不是外物。日月也不是外物,我一直以为我活在世界里,可事实上,世界也活在我的心里。 自成人间收日月 这里的“收”,不是占有,不是我把天地抓在手里,也不是我站在天地之上,而是天地不再只是外物。 日出日落,月升月熄,都在我心中运行,人间在心中自成,日月在心中往复。你看见的世界,原来要先在心中成形。你爱的人,原来也只是在心中活着,你害怕的东西,也在心中长大。你追求的福,躲避的祸,终究也都在心中无常起落。 那一瞬间,我心里好像忽然变得很大,不是那种要吞掉天地的“大”。而是一个人忽然发现,原来自己心里本来就有一片人间。那里面有母亲,有文杰,有失去的人,有还没发生的事,有日月,也有自己。 天地不再是远处的东西,它进入了观照,人也不再只是站在天地之外看世界,因为天地本来就与我共生。可真正奇怪的是,当一个人心中的世界变得很大以后,他并不会觉得自己更大。恰恰相反,马蜂陪伴我思考的数小时或者数分钟中,我忽然觉得自己很小,这是一种很奇妙的感受。 才知此身亦微微 那个一直执着于自己的“我”。 那个一直在求福避祸的“我”。 那个一直想把好东西留到明天的“我”。 那个把苍蝇当成苍蝇、把马蜂当成危险的“我” 原来只是这个心中人间里,很小很小的一点,像天地里一粒会呼吸的灰尘,甚至连灰尘都不如。但这个“微微”,不是悲伤,也不是虚无,它是一种遗憾以后,平淡,在平淡中忽然慢下来轻下来的感觉。 就像一个人站在很大的山水之间,忽然觉得自己的得失、输赢、面子、好坏,都轻了一点。所以这首诗真正的故事,不是狂妄到有收服日月的能力,而是从控制欲望,到放下福祸,再到天地入心,最后看见自己。 今朝有酒明日醉,是我还在用今天换明天,选祸为福 不如倾与九天杯,是我发现为福选祸本身也该松开 自成人间收日月,是我终于看见世界在心中成形 才知此身亦微微,是我在天地入心之后,终于看见自己,又看不见自己了 顿悟的回声 可人最难的地方就在这里,明白了,不代表做得到,那天我确实明白了一些东西,但后来的人生里,我还是会贪,还是会怕,还是会执着,还是会在某些时候,又把马蜂听成苍蝇。这没有什么奇怪的,人不是靠一次顿悟改变的,一次顿悟,只是在心里留下一个回声。 以后你再犯同样的错,再被同样的欲望带走,再用同样的理由安慰自己,它会在某个地方轻轻响一下,它不会立刻制止你,但它会提醒你:你又看错了。你又把心中的苍蝇,当成了真实的世界。你又忘了,天地不在外面,福祸也不全在外面,它们都在你的自成人间之中。 相信我,那些妄图靠顿悟觉醒,逆天改命的人:“人不是靠一次明白就变成另一个人的”人是靠一次明白以后,无数次做不到,又无数次看见自己做不到,慢慢被改变的。 而这本书,也是这样长出来的,不是因为我已经做到了。而是因为我曾经在某个午后,看见过一次,后来又无数次忘记,再无数次回来。最后才慢慢知道,原来人这一生,不是为了赢过天地,也不是为了掌控福祸。只是为了在一次又一次误认世界之后,还能重新睁开眼。 看看眼前飞着的,到底是苍蝇,还是马蜂。 是我知道的你,还是知道你之前的那个你,或是知道你之后的那个你